精銳的黑眸專注地凝視著對街的小店。
自從確定她在這裡之後,他幾乎每天都用一樣的姿勢站在那,除了每星期固定到醫院門診那日見不到他以外,這一個多月來,每天中午到下午診所的休息時間,他總會搭捷運過來,而若遇上假日,他在這裡站上一整天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就只是靜靜站在這裡,看著她罷了。
“黎醫師啊,站在這裡很熱捏,你去我那邊坐一下啦!”阿琴嬸從對街跑了過來,手中拿了瓶礦泉水,遞了出去。
“謝謝。”黎礎又接過保特瓶。“我還是站在這裡就好。”
“啊不想坐一下哦?你站這麼久了,也休息一下啊,晴安不會不見啦!”熱心的阿琴嬸心疼地看著這個男人。
第一次見到他,看他冷眼見晴安跌在地也不伸手相助,她還以為這個人是來惹事的。之後他對她提了他和晴安的一切,她才確定他就是晴安的那個醫師男友。
她雖上了年紀,但也知道這個社會流行速食愛情,甚至是誇張的一夜情,像他這種明知道女朋友都看不見了,還要這樣等候不放棄的男人實在太少見了,她自己的兒子也沒這麼專情。
“沒關係,我站在這裡,才不會被她發現。”
“給她發現又有什麼關係?不然你要一輩子都這樣下去喔?”阿琴嬸語聲感嘆道:“我記得她剛來這邊時,眼睛很正常,但沒多久,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們大家都想不到耶。啊我很擔心她,叫她不要一個人出來做生意,她就說她要學著堅強面對,她要適應看不到的生活,她不想要一輩子都依靠別人才能行動。”
她看著對面的小店,又道:“後來又聽她說了你的事,她說厚,她就是不想麻煩你,也不要讓你每天看見她的眼睛就傷心難過,她說她想要把自己訓練得像正常人一樣,可以自己出門買東西,可以賺錢養活自己,可以自己做任何事。”
嚥了嚥唾沫,阿琴嬸又說:“你看看吶,她現在就做得很好啊,我們都不講,誰看得出來她是看不見的?”突然哽咽了下,她用袖口擦擦眼淚。
“可是厚,她也是經過很辛苦的一段時間捏。她剛看不見的那時候,常常都嘛跌倒,跌到那一雙腳都黑青,手心膝蓋也都磨破皮;她在捷運站坐車時,找不到方向就會大聲喊著請人幫她,我剛好就看過一次,真的是讓我看了覺得很心酸,不只是我而已捏,我們這邊的每一個人都看她那樣,都嘛很捨不得,一個那麼溫柔漂亮的女生居然看不到,可是她又不要我們扶她……”說著說著,阿琴嬸又突然笑了出來。“不過現在看她這麼厲害厚,我們大家都覺得很有成就感捏。”
聽著身旁的大嬸說著這些話,他實在很難想像當她跌跤時,是花了多少力氣才讓自己站起來?當她找不到方向,孤伶伶站在捷運站的哪個角落大聲尋求協助時,她要忍受多少異樣的眼光?
他略有傷痛的黑眸閃動了下,微微笑著。
她是真的很了不起。
假日時,他會比她早到這裡等候,看著她拿著白柺杖,杖尖與地面保持約莫一英寸的高度,有幅度地來回碰觸著,然後慢慢從路的那一端走來,再看她開啟門,開始一天的工作。
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她已經可以自己搭捷運,自己做小生意,她真的很堅強,他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卻仍是淡淡心酸,仍是為她心疼,更多的是一種近似遺憾的情緒。
她看不見了,這當然意謂著她也看不到他。
就算她心裡有他,就算他的模樣在她腦海裡,他還是希望她能看見他,偶爾的一個眼神交流,多動人心扉,卻是再不可能的奢求。
他低垂面龐,依舊是淡淡笑著。該滿足的,至少,現在她是在他眼界裡的,不再是隻能憑藉著回憶思念的空虛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