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南風是那冬日暖陽,而他卻是冬天屋簷下掛著的一條冰稜。
冰稜看著晶瑩剔透,其實就是屋頂流下的髒水所凝。太陽一出滴答作響,一滴一滴盡數匯入地面陰溝,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為什麼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勇敢表白?不就是覺得陶南風太過優秀,怕到時候讀大學的機會輪不到自己嗎?
可是陶南風卻敢面對自己的情感,不顧世俗的眼光與向北談戀愛,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樣一來,有可能會將自己捆綁在農場,再也回不了城。
人人都誇喬亞東熱情大方、熱心幫助他人,可是他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不過是一種獲取群眾基礎的手段,為的就是以這個貧窮艱苦的農場為跳板,三年後爭取讀工農兵大學。
可陶南風不是這樣的,她善良溫柔,對貧苦大眾有悲憫之心,發自心底地想要幫助大家。
她用自己的雙手努力建設農場,和大家一起蓋屋、修路、建小學、醫院,她將青春的汗水灑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真正做到了與工農結合、走出一條光輝道路。
對比陶南風,喬亞東覺得自己軟弱而虛偽。
他再也坐不住了。
喬亞東站起身衝著陶南風深深一鞠躬,聲音有些顫抖:「是的,我很想讀大學。從來農場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在等待這一個機會,這一點,我不如陶南風。」
看清自己,承認差距,這讓喬亞東在感覺到尖銳疼痛的同時,又有一種擺脫心靈枷鎖的輕鬆。
喬亞東面色略顯蒼白,眼神卻看著和往常不一樣,彷彿清澈乾淨許多。
「陶南風,我們曾經在一起討論過保爾的故事,大家都非常認同那一句話:生命之美在於自強不息。讀大學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能夠讓我們系統接受專業知識,全面提升看問題、看世界的能力,因此……我真誠建議你,接受大家的推薦,走出農場去讀大學。」
他的聲音裡透著深厚的情感,眼睛裡滿滿都是欣賞與鼓勵。
「農場建設永無止境,基建工程也非一日之功。你去讀大學,寒假、暑假可以回農場,有什麼問題可以讓胡煥新和你聯絡。讀大學並不耽誤農場基建,是不是?
系統化地接受建築、結構的專業知識,我相信以你會有更廣闊的天地。你的未來不只秀峰山農場這小小一方天地,你將屬於全國、全世界。你設計的建築、建造的房屋會樹立在全國各地,讓更多的人稱讚你的技藝、能力與水平。」
在這一刻,喬亞東終於說出藏在心底的話。
「我非常欣賞你,也很仰慕你,你應該走出農場,去更廣闊的天地,施展你的才華。至於我……」
喬亞東看向陶南風,聳了聳肩:「你不必擔心我會有什麼想法,機會年年有,說不定明年就輪到我了,是不是?」
窗外有布穀鳥在叫。
「布穀——布穀——」
春風自廊下吹來,堂屋裡暖意融融。
知青點一陣默然,大家都沒有說話。
在一起快三年了,艱苦歲月凝鍊出深厚的友誼。
喬亞東是班長,帶領大家從江城來到農場,又勇敢跳出來與曾經的農場領導鬥爭,雖說有時候講政治理論的時候顯得有些嚴肅古板,但整體還是非常不錯的組織者。
陶南風更不提,她是二十個江城知青的靈魂,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自由與富足,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幸福生活。
推舉陶南風去讀大學,陶南風卻推辭,謙讓給喬亞東;
喬亞東被提名,可是他卻勸陶南風去讀大學。
別的知青點都是你奪我搶,吵得不可開交。到了江城知青點,卻是你推我讓,一派和諧。
欣賞、仰慕?喬亞東竟然愛的是陶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