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我,不過對我說:“你必須常常練習,跪擊是很重要的。”後來他請了一個 助教來,這人完全是一個兵,把我們都當作兵看待。說話都是命令的口氣,而且兇得很。他 見我跪擊時比別人高出一段,就不問情由,走到我後面,用腿墊住了我的背部,用兩手在我 的肩上盡力按下去。我痛得當不住,連槍連人倒在地上。又有一次他叫“舉槍”,我正在出 神想什麼事,忘記聽了號令,並不舉槍。他厲聲叱我:“第十三!耳朵不生?”我聽了這叱 聲,最初的衝動想拿這老毛瑟槍的柄去打脫這兵的頭;其次想拋棄了槍跑走;但最後終於舉 了槍。“第十三”這稱呼我已覺得討厭,“耳朵不生?”更是粗惡可憎。但是照當時的形 勢,假如我認真打了他的頭或投槍而去,他一定和我對打,或用武力攔阻我,而同學中一定 不會有人來幫我。因為這雖然是一個兵,但也是我們的師長,對於我們也有扣分,記過、開 除、追繳學費等權柄。這樣太平的世界,誰肯為了我個人的事而犯上作亂,冒自己的險呢! 我充分看出了這形勢,終於忍氣吞聲地舉了槍,幸而伯豪這時候已久不上體操課了,沒有討 著這兵的氣。
不但如此,連別的一切他所不歡喜的課都不上了。同學的勸導,先生的查究,學監舍監 的訓誡,絲毫不能動他。他只管讀自己的《史記》、《漢書》。於是全校中盛傳“楊家俊神 經病了”。窗外經過的人,大都停了足,裝著鬼臉,窺探這神經病者的舉動。我聽了大眾的 輿論,心中也疑慮,“伯豪不要真果神經病了?”不久暑假到了。散學前一天,他又同我去 跑山。歸途上突然對我說:“我們這是最後一次的遊玩了。”我驚異地質問這話的由來,才 知道他已決心脫離這學校,明天便是我們的離別了。我的心緒非常紊亂:我驚訝他的離去的 匆遽,可惜我們的交遊的告終,但想起了他在學校裡的境遇,又慶幸他從此可以解脫了。
是年秋季開學,校中不復有伯豪的影蹤了。先生們少了一個贅累,同學們少了一個笑 柄,學校似乎比前安靜了些。我少了一個私淑的同學,雖然仍舊戰戰兢兢地度送我的恐懼而 服從的日月,然而一種對於學校的反感,對於同學的嫌惡,和對於學生生活的厭倦,在我胸 中日漸堆積起來了。
此後十五年間,伯豪的生活大部分是做小學教師。我對他的交情,除了我因謀生之便而 到餘姚的小學校裡去訪問他一二次之外,止於極疏的通訊,信中也沒有什麼話,不過略敘近 狀,及尋常的問候而已。我知道在這十五年間,伯豪曾經結婚,有子女,為了家庭的負擔而 在小學教育界奔走求生,輾轉任職於餘姚各小學校中。中間有一次曾到上海某錢莊來替他們 寫信,但不久仍歸於小學教師。我二月十二日結婚的那一年,他做了幾首賀詩寄送我。我還 記得其第一首是“花好花朝日,月圓月半天。鴛鴦三日後,渾不羨神仙。”抵制日本的那一 年,他有喻扶桑的《叱蚊》四言詩寄送我,其最初的四句是“嗟爾小蟲,胡不自量?人能伏 龍,爾乃與抗!… ”又記得我去訪問他的時候,談話之間,我何等驚歎他的志操的彌堅與 風度的彌高,此外又添上了一層沉著!我心中湧起種種的回想,不期地說出:“想起從前你 與我同學的一年中的情形,… 真是可笑!”他搖著頭微笑,後來他嘆一口氣,說道:“現 在何嘗不可笑呢;我總是這個我。… ”他下課後,陪我去遊餘姚的山。途中他突然對我說 道:“我們再來無目的地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