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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題,他很少聽周罪說這麼多話。他很喜歡聽周罪聊紋身,就像喜歡聽茶師講茶,聽畫家說畫。一個人把自己熟悉的東西一點一點說給別人聽,這件事本身就很有魅力。

“那時候你十多歲吧?怎麼接觸到的?”蕭刻看著他問。

旁邊有車超了過去,周罪看了眼倒車鏡,說:“那時候我剛高中吧,來了個香港人租我家房子,住在後院。來的時候只拎了個手提袋子,裡面裝的都是那些東西。”

蕭刻問他:“是紋身師?”

周罪點頭說:“嗯,挺厲害的人,在香港惹了麻煩才過來這邊。偶爾有人找他紋身,那些混黑的人。我有時候會坐旁邊看看,時間久了他就教我。那時候人很好糊弄,學了幾天就敢往別人身上刺字,反正歪了醜了也沒人介意。”

周罪一邊開車一邊說話,每句話之間的間隔都有兩三秒,像是他在回憶,在從記憶裡揀故事給人聽。他聲音本來就挺低沉,這樣慢慢說話聽起來就更有味道,像是加了一層歲月做舊感的濾鏡。

“香港人不缺錢,讓我拿他的色料和機器練手,往人身上戳圖。讓我照著他的圖做,做醜了也沒事,他再修。那樣練手很快,後來我就能自己打手稿直接畫,手也穩了。”

蕭刻笑了笑:“然後你就出師了?”

“沒有。”周罪搖頭,笑了笑說:“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

“那時候的圖大同小異,青龍,黑蛇,滴血狼頭,多數都是這種。”周罪淡淡地繼續說著,“放現在看起來很醜,在當時那就是最潮流的。也不能說當時審美有問題,是時代和文化背景決定的,還有黑/社會的身份。”

他說的幾種圖太有畫面感了,蕭刻頓時笑了,坦白說:“其實認識你們之前,我對紋身的印象也基本停留在這些。”

“正常,你平時接觸不到。”周罪笑了下,“那個時代很好,那是紋身的開荒時代。”

“你身上有紋身嗎?”蕭刻突然問。

周罪頓了下,之後說沒有,他眼裡帶著淡淡笑意:“我不需要拿自己練手,大把的人讓我練,多數是看不出好壞的,黑色的一片圖紋在身上就可以了,紋壞了也無所謂。放到現在這叫毀皮。”

“後面的紋身師就沒這麼好的環境,紋身不是流氓的專利了,審美也越來越高,人也越來越較真兒,沒那麼多皮可以毀。你看到他們身上的紋身,有些並不是真的喜歡才紋,入行了沒作品,身邊親近的人,朋友,包括自己,總要毀幾次皮才能練成。”

蕭刻是真的聽進去了,周罪講這些的時候有種千帆過盡的滄桑感。他側頭看著周罪,盯著他的眼睛看。周罪一直看著前面,偶爾看看後視鏡。

蕭刻問:“小北說你上過大學,學的什麼?”

周罪說:“國畫。”

紋身和國畫,這兩樣聽起來很難聯絡起來。周罪看出他在想什麼,說:“香港人一直讓我學畫,大學之前就畫。不會畫做不了紋身,紋身也是畫,另一種形式而已。”

這天周罪講了很多,蕭刻被他深深吸引。周罪說他畢業以後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日本,去了印度,去了臺灣,在美國黑人區待了很久。蕭刻後來都不怎麼出聲,只是一直聽著他說。

就很不捨得打斷他,很喜歡聽。聽他前半生的經歷,聽一個江湖俠客的“正當年”。

後來周罪淡笑著問他:“蕭老師還想聽什麼?”

蕭刻的情緒已經被周罪帶過去了,心裡很滿很漲。他看著周罪,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衝動,很想更瞭解他,離他更近一些。

蕭刻也笑了,手指輕輕搓了下水瓶的瓶底,開口問:“還想聽聽……有過男朋友嗎,周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