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婆娘,生兒育女。他認為這樣的日子才配稱為日子,除此之外都是不保險的。
從奴隸成為主人,並不是簡單到把原先的主人推翻就大功告成,它還需要一定的素質,而何大似乎還不具備這樣的素質。
在他還無所適從的時候,就被選為副社長。別人都認為這是喜事,但何大不以為喜,他經常問自己:這些都是真的嗎?即便是真的,它究竟與我有什麼關係?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夢幻與現實之間遊移。
他認為自己真正的喜事,是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找到了我的母親。
我母親陳月香出生於斜對河關門巖村的一個地主家庭,江山易主的時候,她不滿十八,因此逃脫了被劃為地主的命運。在她父親遭到槍決的四週年後,陳月香與何大訂了婚。訂婚不久,何家坡遭了一場火災。火不知是怎麼起來的,風一撩就蔓延開來,很快燒掉了幾間貧農的房子,其中就包括何大的。如果不是搶救及時,恐怕要把幾層院子燒光。事後,何中寶認定這火是他哥何中財故意放的,親自帶人把他押到鄉上,讓他跪柴塊,跪彎刀,弄得不成人形才放了回來。
何大沒有房住,暫居在社裡一所公房裡,也就是原來楊光達的老房子。陳月香託人對何大說:“趕快給農業社提申請,批點樹木,把房子修起來,你住在公房裡,我們咋結婚?”從這時候開始,我母親在家裡的主導地位就已經確立,就像我的曾祖母李高氏、奶奶許蓮一樣。
剛剛把話帶過來,陳月香就改變了主意。她要馬上結婚。我二十出頭的母親,似乎已經感覺到給幾十戶人當過兒子的何大已經習慣了在別人的指揮下生活,讓他單獨操持起房,太為難他了。她要嫁過來,與何大一起幹。
他們的婚禮同樣是簡陋的,比許蓮下堂到李家溝好不了多少。
兩人披星戴月,去鞍子寺後面的松林彎砍樹,又全靠自己把樹抬回來,一切具備之後,再請石匠窖梁磉,請木匠彈墨畫線鑽眼子搭架子。
房屋上樑那天,副鄉長何中寶特地從鄉上回來,親自指揮,搞得十分鬧熱。陳月香做了一筲箕粽子,扔向屋頂,粽子落下來的時候,坡上的大人小孩圍搶爭吃,喧鬧騰空。這是坡上人起房架屋特有的儀式,謂之“沖喜”,如果沒有人去爭搶灰撲撲粘滿雞糞的粽子,主人家就要倒黴,爭搶粽子的人越多,越表明這家人受到尊重,而且預示著前途光明。
搶完了粽子,臨時邀請的司儀就領頭唱恭賀歌:“太陽出來喜洋洋,喜恭老闆修華堂。前面修的都督府,後面修的宰相堂。都督府,宰相堂,兒子兒孫狀元郎。”
新房立起來不久,陳月香生下了第一胎,是個女兒,取名何美。打“三朝”①的時候,坡上許多人家送了雞蛋,何中寶的老婆溫氏送得最重,除三十個雞蛋,還有三斤掛麵。此外,她還送了一個特殊的禮物:偷偷地紮了一個小紙人兒,小紙人的肚皮上貼著一張塗滿符咒的黃表紙全是無法讀懂的神秘圖案,邊緣寫著何美的生辰八字,心口畫著硃紅的血刀,並在小紙人的頭部、胸部、陰部紮上密密實實的鋼針,雞不叫狗不咬月黑風高的夜晚,溫氏穿著青布對襟長衫,披散著頭髮出了門,把那小紙人埋到了何大屋基後陰溝邊的黑土裡。
打“三朝”後不過一個禮拜,何美就死去了。
她死得很奇,口吐白沫,繼之抽風,小小的臉收縮成一團,像一枚被野蜂蝕透了的果子。
這時候,何家坡還沒有赤腳醫生,唯有一個獸醫,就是小時候聰明過人的何建高。何建高隨父母遷到壩下不久,他父親就被車撞死了,接著,發達的舅舅失勢,母親下堂給一個獸醫兼騸匠,何建高就跟著皮老漢學手藝。解放那年,他皮老漢和母親已相繼去世,何建高單身一人回了何家坡。他也跟何大一樣,從出去的那天就想回何家坡